在人生的雨季里燃烧
——读周宏翔《当燃》
文 / 万小川
《当燃》是90后作家周宏翔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,讲述了三位而立之年的女性,在人生的漫漫雨季里重新“燃起来”的故事。与此前的作品《第一次看见灿烂的时刻》《名利场》等相比,《当燃》延续了女性奋斗、成长的主题,但又增添了一抹鲜活的市井气息。作者回到了充斥着熟悉经验的家乡重庆,以地道的方言为佐料,烹饪了一道平凡重庆人的“生活麻辣烫”,使读者在热气腾腾的日常描绘中获得一种具有地域特质的审美体验。
周宏翔在《当燃》中埋下了三条线索。其中一条线索指向两性关系——三位女主人公程斐然、钟盼扬、方晓棠都经历了离婚(分手),她们既要处理与前任的纠葛,又要在新的关系中重建情感秩序。另一条线索则聚焦于亲子关系——以程斐然与刘女士的关系为主线,述说了原本充满代沟和矛盾的母女如何逐步走向和解和心灵共鸣。小说以第六章为节点。在此之前,主人公们的生活被一团浑茫的乌云所笼罩。她们的感情生活并不顺利,前夫频频纠缠,新的感情难以开启;与父母的关系则充满冲突和争执,沟壑渐深。在第六章中,“疫情”改变了故事的走向,如同一阵劲风,将病痛、破产、裁员等一系列挑战裹挟而来,但也冲破云层,使主人公们明确了奋斗的方向。前两条线索逐渐明朗——时代的撕扯加强了亲人、朋友之间的引力和联结;第三条线索徐徐展开——三姐妹携手创业,从生产、融资、宣传到品牌落地,克服了一系列难题。
纵观三条线索,作者“构筑了一个个完全属于‘当代’的时刻”(班宇语),探讨了当代人如何在这个充满机遇和变局的时代里处身的问题。周宏翔选择以重庆为故事背景,展现了作者对于这个问题的独特回答。作为地域特色的生动体现,方言最能凸显当地文化特质和人们的性格特点,而这也是作者着力雕琢的部分。甫一开卷,独特而精准的动词、语气词映入眼帘。通过简练、干脆、抑扬顿挫的重庆话,作者触摸到当地人的生活肌理,构建出属于山城雾都的人物性格——直爽、幽默、豁然。与普通话颇有差异的词汇或许会使一些读者感到艰涩,但流畅而统一的叙述格调又将读者带入人声喧嚣、人事纷杂的日常场景(如茶馆、火锅馆、牌局等),而感受到一种亲切和熟悉。
如果将这些铺陈开来的方言和地域风物聚焦成一个光圈,我们便能目睹一个生动而立体的人物形象——程斐然的母亲刘女士。初读小说前半部分,读者或许会和程斐然一样误解刘女士,认为她是一个争强好胜、爱无理取闹、有“公主病”,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离异中年女人。然而,随着情节推进,读者发现刘女士常做出一些与其表象不符的行为,比如,她舍身救下前夫刚满月的幼子,抑或帮助侯妈妈摆脱阴郁的心境。刘女士那如刺猬般咄咄逼人的外壳下,显露出一丝柔软的色泽。在小说最后,作者揭开了刘女士的命运谜底——她在离婚后也曾经历颓废迷茫的时刻,甚至试图轻生,但她最后还是挺过来了。而程斐然的外婆又像是老一辈的刘女士,同样与女儿有诸多纠葛,但在晚年渐渐释怀,理解并支持了女儿的选择。刘女士和程斐然的经历构成了一种互文性。母女两代走过相似的人生路途,最后的和解既是亲人之间的重逢,也是小说中的女性重新认识自我的归途。
电视剧《烟火人家》剧照
在小说结尾,作者通过刘女士之口揭示了小说主旨:“面对这个社会,笑一笑,事情就过去了。再难,也是铆起劲往前跨一步,还是过去了……女人活到最后,和不和男人在一起,都是一种孤独。只是有的人身体上孤独,有的人心灵上孤独。何不做点想做的事,来消减一下这份孤独。”这番话,一方面激励人们“铆起劲”克服生活中的坎坷,另一方面,又使人联想到“娜拉出走”这一经典的文学母题。尽管刘女士的醒悟与娜拉的出走并不完全相同——她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剥离过程,从她的主观角度看,她或许并不愿意“出走”——但她最终实现了心灵的自我救赎,在这个意义上,她完成了灵魂的“出走”和人格的独立。在小说中,作者用类似的句子对这个主题进行反复强调,如“女人靠得到别人是运气,能靠自己才是福气”、“如果一个女人不肯走出自己的家门,总是要疯的”等。这些句子出自多位女性角色之口,众声喧哗,但都指向同一种渴望。作者塑造了一个象征着女性群体的“娜拉”,这个抽象的“娜拉”承载着女人们对于自由和独立的向往。
作者从逆向的角度刻画刘女士这一人物——首先呈现其洒脱的形象,再步步回溯,揭示造成其性格的原因,从她与程斐然谈心的只言片语中,拼接出她那些颓废和振作的往事。而在塑造侯妈妈这一人物形象时,作者则是从正面强攻,直接书写她所面临的困境。侯妈妈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女人,大半辈子都处在丈夫和婆婆的指责、贬低之中,形成极度自卑的性格,甚至患上抑郁症和阿尔兹海默症。情绪累积到一个顶点时,她终于爆发,掀翻饭桌,而后搬到儿子家居住。她的“出走”是坎坷的,经历了“出走——回去——再出走”的波折——丈夫气势汹汹地逼她回家,她屈从了,但在小说结尾,她又决定搬到养老院居住。作者在形式和结构上赋予了这个故事以“娜拉出走”的特质,然而侯妈妈的形象却并不能与之相符。她在长期的压抑中变得怯懦,缺乏逃离的意志和勇气,是一个被彻底规训的女人。
在程斐然的劝慰下,侯妈妈迈出了“出走”的第一步。小说多次描绘了侯妈妈遭遇精神危机,在临近崩溃甚至轻生的悬崖边缘,是程斐然和刘女士拉了她一把。在全书中,女性之间互相扶持的情节屡见不鲜:方晓棠想要购买南山村屋,但资金不足,程斐然和钟盼扬伸出援手;方晓棠的民宿生意不顺,三姐妹便携手创办“当燃鸡”,一同走出困境……“三姐妹”的结构在文学表达中并不鲜见。通过书写稳固的“三角”姐妹情谊,作者传达着一种期待:在女性成长的道路上,姐妹同盟蕴含着强大的力量。
电视剧《欢乐颂》剧照
在前言中,周宏翔写道:“《当燃》这部小说里的三位女主角也让我看到了新时代女性的一种力量感,这种力量感不单单是因为她们是女性,更重要的是城市对她们的影响。”方言写作的意义不在于从形式上寻找与其他地域作品的差异,而在于探索当地人们的性格和地域文化的特质。面对女性群体共同的难题,作者写出了独属于重庆女性的个性和处世哲学,证明了方言写作的必要性,同时也使人看到从“虚构的真实”中燃烧起来的生命之火。
(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与批评专业2023级硕士研究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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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宏翔|《当燃》
小说以小生活折射大时代,书写山城重庆密密匝匝的烟火人间,一出治愈又动人的创业故事:程斐然、钟盼扬、方晓棠三个重庆妹子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中却处处埋藏着失控,每个人都面临着人生的暗流和崩塌,却让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。在山穷水尽中,热辣滚烫的蜀地赋予她们不屈和向上的精神,让三个重庆女人走到一起,共同面对生命的涡流和挑战,彼此温暖、彼此支撑、彼此担当,应接不暇的汹涌波澜让生活如同万花筒,她们热烈明媚地迎“燃”而涅槃。
奇巧世情、家庭江湖、女性人间编织其间,书里有最真实的重庆,也有最明亮的生活。理想滚烫,如火如烟,当打之年,自然而燃。
稿件复审:张 一
稿件终审:王秋玲
发布于:北京